千亿产业百舸争流谋突围
广东廉江，浙江慈溪。同靠海湾，同在上世纪80年代工业起步，同耕家电产业细分领域，同探外贸转内销。走过40余年家电产业路后，地域面积、人口规模、产业构成都相近的两个县级市，却走到了不同的境况。
当家电行业进入“红海”，廉江、慈溪都开始了转型升级谋高质量发展的探索。在2021年慈溪509家亿元企业中，家电企业176家，占比1/3左右。2022年，慈溪家电产业总产值超千亿元，出口约323亿元。同年，廉江家电产业总产值约200亿元，出口10.95亿元。
如今，慈溪家电与广东顺德、山东青岛齐名，同为全国三大家电基地。此外，慈溪还是“中国家电采购基地”、“中国家电产品出口共建基地”、“国家火炬计划宁波慈溪智能新型家电特色产业基地”、“中国电源插座产业基地”、“中国厨房之都”和“家电质量安全国家级示范区”。
对照慈溪，或能为廉江小家电产业披荆斩棘成大道借镜观形。
当占据大街小巷五金店招牌C位的“公牛”本尊出现在眼前时，宽阔而整齐排列的厂房，繁忙而井然有序的流水线，简练而品类丰富的展馆，无一不透露出这家民用电工企业的行业巨头气势。
这家坐落在浙江省慈溪市观海卫镇工业园东区的百亿级品牌企业，是电插线板、墙面装饰插座开关领域的“王者”。“10户中国家庭7户用公牛”的行业市场评价，是这位“王者”的精准注脚。
与大多数企业对行业第一的定位不同，公牛集团的管理层眼里量化指标是“绝对第一”，它意味着公牛瞄准的目标，必须在产销量上达到同行业第二名的5倍。
“现在我们已经做到了同行业第二名的4倍，越往后其实越艰难。”营销副总裁李国强说，边际效应下，公牛要达成绝对第一的目标，还需付出更多努力。
做第一，是公牛的战略目标和方向。作为国内民用电工的领先品牌，公牛的转换器、墙壁开关两大品类，在很多年前就成为国内市场的双料冠军。
“80后、90后甚至00后正渐渐成为消费的主流，拥抱新消费，推出越来越多的智能化和集成化的产品；新能源，包括太阳能、风能等清洁能源在能源总量中所占的比例会越来越大，公牛正积极探索产业下的机会；还有大健康领域，探索为老年化社会提供更好的产品和服务。”董事长兼总裁阮立平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曾表示，越有压力，越促思考，越要奋进。他认为，以开放倒逼体制机制改革强动力，促进企业战略谋划、组织结构等变革创新，激活了设计研发、产品制造、品牌营销的全产业链。
为破解小家电企业普遍存在的缺品牌、缺核心技术“短板”，慈溪全球首创的家电可信制造服务平台应运而生。公牛集团成为首批标杆试点企业之一。在此背景下，去年7月26日，浙江省技术创新服务中心承办的浙江省“十链百场万企”系列对接活动之集成电路产业链宁波专场活动在慈溪举办。此举既缓解智能家电“缺芯”难题，又能为产品智能升级提供更多芯片选择，方太、公牛、祈禧等当地家电龙头企业纷纷对接。
据慈溪市经信局统计，慈溪每年智能模组应用量在300万片以上，其中家电占比八成。标杆之一的公牛集团，以传统工厂向自动化、信息化、智能化现代工厂转型为显著特色和核心竞争优势，实现节能降耗、提质增效，目前其主要半成品生产基本由自动化生产完成。
该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按点、线、面数字工厂“自动化、智能化、数字化”发展路径看，慈溪大多数小家电企业处于自动化到智能化阶段，有望实现从智能化到数字化跨越。近两年来，慈溪市累计26个小家电企业项目被列入宁波市级新智造项目计划库，计划总投资10亿元，新增工业机器人200余台（套），实现规上家电企业智能化诊断全覆盖，数控化率超过90%，工业设备联网率超过80%。
月立集团“小适”品牌总监宋晓闯并不讳言月立集团市场转型踩过的坑。2016年，坐落在慈溪市周巷镇开发东路999号的月立集团调转船舵，一改此前主要依靠贴牌代工出口外贸的路径，开始出口与内销并重。
从1996年成立后，月立集团20来年里多与飞利浦等国外一线品牌合作，代工电吹风等小家电产品，积累下丰富的制造和营销经验。有了这层底气，月立集团的管理层信心满满，认为大品牌认可的产品，国内消费者也会喜欢，出口转内销是一条平坦大道。
“我们以为很容易，结果没想到，出门就撞了南墙。”宋晓闯回忆，月立转内销的产品定位为中高端，价格仅次于等国际一线品牌。新产品上市大半年，做了很多营销推广，然而国内市场并不怎么买账，销量和口碑低靡。
电吹风的消费群体以女性为主。“实际上欧洲、亚洲的消费群体喜好并不相同。比如颜色选择，欧美消费者喜欢深紫、蓝、灰、黑等，而中日韩的消费者更喜欢白、马卡龙等素雅色。”深度调研后，宋晓闯团队人员分析发现，欧美女性偏自由奔放，而东亚女性偏细腻柔和，两者对产品外观、功能的要求并不相同。出口转内销，照搬国外市场经验行不通。
2016至2018两年里，月立砍掉了近一半的内销品类。“事实证明，我们的初期尝试是失败的。”宋晓闯总结，月立从这一尝试中得出来两大教训：“第一是定位，用户认可的高端才是高端，自我认定打上logo却不被认可的，不是真高端。第二是有市场占有率才有立起品牌的可能性，打造自主品牌必须要放下身段。”
痛定思痛后，2019年7月，月立集团成立“小适”品牌，产品主打国内市场，由宋晓闯担任总监。
从工业设计到功能配置，“小适”下足了功夫。当年8月推出的主打产品T型电吹风功能机，以69元的价格对标市场销售149元的同类产品，迅速拓展市场占有率。
“第一波产品不怎么挣钱，目标是以推出爆款的手段，给‘小适’树立市场知名度。”宋晓闯说，两年后这一目标初步实现，“小适”随即推出直筒型电吹风、感应式电动剃须刀等第二代产品，为其注入附加值。2020至2022年，“小适”品牌销售额分别达到1亿元、2亿元、3亿元。月立集团的总营收则在2022年达到了22.6亿元左右，拥有电吹风、直发器、电动剃须刀、电动鼻毛剪、电熨斗等十多个品类，国内市场的销售额占比约三成。
实现从慈溪制造向慈溪智造和创造创新跃升，引领慈溪家电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做强“微笑曲线”前端，工业设计是“核动力”。近年来，慈溪市把强化工业设计作为推动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打造企业核心竞争力和区域综合竞争力的重要抓手，围绕自主创新、知识产权、技术开发和科技创新孵化，从政策、设计机构、协会、平台等方面促进工业设计产业迅猛发展，引领企业增强自主创新，勇立发展潮头，为广大企业提供一站式工业设计服务。2022年全市20余家设计机构年设计营业额2500多万元，“四两拨千斤”拉动工业产值20亿元左右。
目前全市有工业设计机构20余家、大业设计、木马设计、深圳创新设计等落户慈溪。另一方面，大力推动本地企业创建工业设计中心，全市目前有公牛集团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卓力集团、韩电集团、月立集团、先锋集团、三A集团等5家企业为省级工业设计中心。
2020年，廉江家电产业公共服务平台投入使用。这座位于湛江廉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龙华大道与九洲江大道交会处东北角的15层高楼，集“互联网+”创新中心、大数据中心、产品检测中心、采购中心、营销中心、企业孵化中心、“党群+公共行政服务中心”于一体，向廉江全市家电企业提供“保姆式”服务。其中“互联网+”创新中心目前有130多家企业入网，在网上进行交易活动的企业有12家，交易额近60万美元。
慈溪的家电公共品牌打造和产销对接服务，则由当地企业负起责任。2013年11月，家电制造业余雪辉创办慈溪家电馆全网营销平台。慈溪市政府给予扶持和推广，慈溪市商务局等部门给予特别支持和合力推动，旨在实现政府引导家电产业转型升级，打通平台与产业链、制造端与销售端两个通道。
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合作，从个体运行到社群模式，8年间，慈溪家电馆全网营销平台被打造成为设计研发、物流信息、人才培训、资本合作等全方位的共享经济平台。其集成上下游服务资源600多家，服务内容60多项，构建起综合服务、产品服务、物流服务、渠道服务、人才服务五位一体的家电生态服务圈，为政府公共服务市场化运行机制探索作出了贡献。
平台建设日臻成熟后，2021年，余雪辉又发起建设慈溪产业带直播基地。慈溪市政府拿出慈溪市商品市场园区一栋楼的近6000平方米场地，免费给基地使用，并补贴200万元装修费。基地设慈溪优品馆、联合直播间、培训教室、服务商联合办公区、品牌直播间等功能区，举办各类资源对接、平台招商活动。
作为功能区“排头兵”的慈溪优品馆，占地1500平方米，主要做网络销售和产销对接服务，目前已入驻厂商200余家，入馆产品近700款。
“慈溪家电产业的模具生产链条比较成熟，但电子元器件是薄弱环节，不如广东深圳、佛山等市。”余雪辉说，根据企业反馈的信息，慈溪优品馆精准补短板，于今年3月18日在深圳市罗湖区开设了一间700多平方米的分馆，主做家电芯片等零配件集中采购服务。
对于廉江家电进商超的举措，余雪辉认为其主要意义在于品牌宣传推广。“销量实际上提升不了多少，对企业帮助不大。目前国内家电尤其是小家电的销售量，至少六成走电商渠道。”余雪辉说，商场超市的进驻费用普遍比较高，中小企业若按照市场化的方式在线下广泛铺货，得仔细计算成本投入。廉江市以市委、市政府主导推动的方式，组织家电企业抱团进商超铺货，不失为提升企业打造自主品牌意愿的一个初期办法。
虽然在政府引导产业发展的方式上不同，廉江、慈溪的小家电产业现阶段的发展方向却都指向同一个领域——细分市场。
深耕抽油烟机的方太和电插座的公牛，都已成长为慈溪市百亿级产值的巨头企业。电吹风、电暖器、集热式净饮水机（即直饮管线机）生产，则广泛分布在慈溪众多中小企业内。与此相似，廉江的电饭煲、电热水壶生产，也由当地中小企业广泛参与。
“我们的产业发展思路是‘一厘米宽，一公里深’。家电市场已经极度饱和，光细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深耕。”慈溪市坎墩街道坎西村里，祈禧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厂房流水线上，每分钟产出一台直饮管线机，董事长方曙光道出了20多年的从业心得。去年，从这里生产的直饮管线万台，占全国同类产品总量四分之一。
祈禧去年的产值3.5亿元，只有同在慈溪的月立集团总量的七分之一。但在出口转内销的探索上，祈禧却比月立领先。2001年祈禧开始做直饮管线年资本和技术经验后转做整机，此后逐渐由为、海尔等品牌代工，向建立自主品牌过渡，从原来重点依靠外贸变成纯内销企业。
在细分领域深耕，进而占领国内市场，祈禧的一大秘诀是依托数据化改革，向空间要资源，向管理要效益。
2018年8月底，祈禧投资300万元的智能仓投入使用，原300平方米的平库变成了18米高、8层货架、540个库位的智能立体仓库，库容比原来扩大6倍以上，极大释放了库存空间和收发货效率。
次年，祈禧与广东的东莞新络软件技术有限公司合作，花200多万元用3个多月时间，打造了一套定制式数字管理系统。“之前在生产线上由一种产品型号切换到生产另一种型号的产品时，需要两小时才能完成，现在十分钟就完成了。”方曙光说，2020年祈禧的生产效率就同比提高了约38％，销售额同比增长20％以上。
“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谁先觉醒谁的赢面就大。对家电产业而言，觉醒，说白了就是搞专精特新。”方曙光认为，现下家电行业“内卷”严重，实质是进入洗牌阶段，优胜劣汰后腾出的空间属于有创新能力的企业，这是政府和企业必须接受的事实。政府要做的就是少折腾，不要给民营企业太大的压力和束缚，不要数据造假。
在廉江市家电产业圈里，广东天启电器有限公司的科创能力素有盛名，总经理叶长青也有相似看法。“光做常规的家电产品，我们怎么可能竞争得过佛山、珠海这些地区？廉江的家电企业要想突围，只能在夹缝之中寻找机会。”叶长青说，像华为、美的、格力这种体量够大的企业集团，可以自己搞研发、设计、生产、销售的整体体系，但廉江家电企业规模都不大，定位小、快、准才有生机。用小负重、快投产、准定位的思路，廉江家电才能求得生存。
在短缺经济时代，慈溪小家电大多为上海等地国有企业加工零配件、贴牌生产，并在他们的技术帮助下起步。
电熨斗是慈溪小家电产业起步时的主要产品。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村镇公社、大队开始兴办企业，周巷的周塘、上庵东、谢家弄、大道地、杨叶等五个村创办联办厂，主要为上海红心、成都彩虹等国有品牌配套。至七十年代末，慈溪无线电专用设备厂、慈溪云城家用电器厂等企业正式生产、销售自主品牌电熨斗。
另一产品是电扇。1979年原樟树公社成立慈溪风扇厂，并聘请上海华生电扇厂技术师傅，到1986年走向顶峰，年产值1800余万元，利润140多万元，产值荣居全市“五朵金花”之首。同期，奇乐电器、双羊电器、长河转页扇厂等纷纷开发电风扇等小家电。
1990年后，慈溪小家电企业抢抓机遇，开创跨越发展新局面，特别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产权体制改革催生块状经济发展，市场主体爆发式增长。
1993年先锋、1995年公牛、1996年方太等企业开始涉足厨电、民用电工、两季小家电的产品。
这一时期，同样也是周巷电熨斗企业的爆发期，1994年卓力和爱佳，1996年凯波和月立，1997年华裕等企业纷纷崛起。
由于龙头企业的示范引领和裂变效应，全市涌现出了周巷、观海卫、新浦、附海等产业集群，以“小产品大市场、小企业大协作、小产业大集聚”的经济模式释放无穷创新活力。
1998年后，慈溪市“国”字号品牌突破性发展，2005年，方太油烟机、先锋电风扇首获中国名牌；2007年，方太灶具，沁园、浪木、奇迪等3个饮水机产品一举夺得中国名牌。2005年，方太成为全市首个行政认定的家电类中国驰名商标。
同期，全球电熨斗“周巷独造”基本定局。2006年卓力集团电熨斗全球产销第一，至今已连续保持十二年。月立以产品、制造、供应链三大领先优势成为全球美发器产品制造的“隐形冠军”，约占全球市场15%销量和20%销售额。
在此期间，净水设备由浙江沁园水处理科技有限公司在2004年首创启航，行业内企业整体共享发展红利，沁园、鼎安、祈禧等品牌和产业链配套企业联动发力，实现了水家电行业从“饮”时代向“净”时代的新跨越。
最近10年，随着消费担当“三驾马车”主角，“无内不强、无内不大、无内不快”的品牌竞争趋势成为新常态。方太在2017年度成为慈溪区域内首家销售额突破百亿企业，公牛集团创造了每2—3年持续翻番增长的“公牛现象”，在2017年度总营收就突破了60亿元。
目前，慈溪全市家电整机企业近2000家，配套企业近万家，产品涉及油烟机、电熨斗、饮水机、净水器、电风扇、电吹风、烘烤器、果汁机、墙壁开关等30多个系列上千个品种，其中电熨斗、饮水机、取暖器、电源连接器等14个产业已成为全国“单打冠军”，电熨斗销量占全球市场份额的三分之二。2017年，全市318家规上家电企业实现产值457亿元，其中周巷企业实现产值108亿元，约占全市总量的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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